这可能是我在咨询中听到最多的困惑。那些在恋爱中拼命付出的人,总是得到同一个答案:因为你太卑微了,因为你爱得太多了,因为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了。但今天,我想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告诉你:事情远比"你太卑微"这四个字复杂得多。你可能不是爱得太多,而是用错了爱的方式。表面上看,你为他做了很多:早起给他做早餐,记得他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他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在他忙碌的时候从不打扰,在他发脾气的时候默默承受。你把他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需求藏起来,你以为这就是爱。但精神分析会告诉你一个真相:你的这些行为,可能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恐惧。你害怕什么?你害怕如果你不这样做,他会离开你。你害怕如果你有需求,他会觉得你麻烦。你害怕如果你不够好,他会发现你不值得被爱。心理学家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的依恋理论指出,我们在童年时期与主要照顾者形成的依恋模式,会成为我们成年后亲密关系的"内在工作模型"。如果你在童年时期形成的是焦虑型依恋——父母的爱是不稳定的、有条件的,你要不断"表现好"才能获得关注——那么在成年后的亲密关系中,你会本能地重复这个模式。你不是在爱他,你是在对抗你内心深处那个古老的恐惧:"如果我不够好,我会被抛弃。"这就是为什么,你明明很累,却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你要面对那个恐惧。而那个恐惧,太大了,大到你宁愿消耗自己,也不愿意去触碰它。再问一个更深的问题: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付出,才能被爱?精神分析的客体关系理论认为,我们对自己的认知,来自于早年重要他人对我们的反馈。如果你在童年时期,经历了这样的养育方式:你考了第二名,爸爸失望地说:"你怎么就不能再努力一点?"你想要一个玩具,父母说:"我们家没钱,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些经历,会在你的内心深处种下一颗种子:我不够好,我不值得被无条件地爱。于是,你发展出了一个补偿机制:我要通过"有用"、"付出"、"牺牲"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以为你在爱他,但其实你是在用他来填补你内心的价值感黑洞。你需要通过他的认可、他的需要、他的依赖,来证明"我是有价值的"、"我是值得被爱的"。这就是为什么,当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会感到深深的焦虑和恐慌。因为他不需要你,意味着你失去了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意味着你又回到了那个"我不够好"的深渊。心理学家卡伦·霍妮(Karen Horney)把这种模式称为"自我价值的外化"——你把自我价值的评判权,交给了外界,交给了他。所以你必须不断地付出,来维持这个脆弱的价值感。但这是一个无底洞。因为外界的认可,永远无法填补内在的空虚。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付出,对这段关系产生了什么影响。你可能以为,你的付出会让他更爱你,会让他珍惜你,会让这段关系更稳定。但现实往往相反。你越是没有底线地付出,关系反而越失衡。为什么?因为关系是一个动态的系统,有它自己的平衡机制。精神分析学家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提出,在关系中,我们会无意识地进行"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你把自己的某些特质投射到对方身上,然后对方会在潜意识中接收到这个投射,并且真的表现出那些特质。当你在关系中不断地付出、迁就、牺牲,你在潜意识层面传递的信息是:"我不如你,我需要通过付出来换取你的爱,我的价值取决于你对我的需要。"而对方,即使他不是一个坏人,也会在潜意识中接收到这个信息,并且做出相应的调整:他会逐渐对你失去兴趣,因为你太容易得到,没有挑战性。这不是他故意的,而是关系动力学的必然结果。当一个人在关系中处于"下位"时,另一个人就会自动占据"上位"。更可怕的是,你的讨好,会吸引那些本身就习惯索取的人。心理学家哈维尔·亨德里克斯(Harville Hendrix)在"意象匹配"理论中指出:我们会无意识地被那些能够重现我们早年创伤的人所吸引。如果你在童年习惯了"有条件的爱",你会被那些同样给你"有条件的爱"的人吸引。因为这种模式,对你来说,是熟悉的,是"正常的"。而那些真正温暖、稳定、愿意无条件爱你的人,反而会让你感到不安。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你以为你没有需求,但你的需求从未消失。当你在关系中不断地压抑自己的需求——不敢说"我想要",不敢说"我不喜欢",不敢说"我很累"——这些需求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你压进了潜意识深处。弗洛伊德说过:凡是被压抑的,终将以症状的形式回归。变成被动攻击。你表面上说"没关系",但你会用冷战、用沉默、用"我很好你不用管我"来表达不满。变成情绪爆发。你积累了很久的委屈,在某一天因为一件小事突然崩溃,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变成身体症状。你开始失眠、头痛、胃痛,身体在替你表达那些你不敢说出口的痛苦。变成抑郁和自我攻击。你把对他的不满,转化成对自己的否定:"是我不够好,是我太敏感,是我想太多。"精神分析称这种现象为"内向的攻击性"(Introaggression)。你不敢向外表达愤怒,所以你把愤怒转向自己。你不敢攻击他,所以你攻击自己。而更讽刺的是,你的这些症状,反而会进一步破坏关系。因为对方会觉得你"情绪不稳定"、"太敏感"、"想太多",他会更加疏远你,而你会更加焦虑,更加努力地讨好,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现在,我想让你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在这段关系里,你还是你自己吗?你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吗?你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你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吗?还是你已经习惯了用"他喜欢什么"来代替"我喜欢什么",用"他需要什么"来代替"我需要什么"?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提出了"真我"与"假我"(True Self and False Self)的概念。他认为,为了适应外界的期待,我们会发展出一个"假我"来应对世界,而把"真我"深深地藏起来。在讨好型的关系模式中,你发展出的"假我"是:永远温柔、永远体贴、永远没有需求、永远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你把这个"假我"展示给他,以为这就是爱。但问题在于,他爱的,不是真实的你,而是这个"假我"。而真实的你——那个会生气、会失望、会有需求、会不完美的你——从未被看见,也从未被爱过。这就是讨好型关系最深的悲哀:你以为你得到了爱,但你失去的,是自己。而当你失去自己,这段关系,即使维持了,也是空洞的。因为你不知道,他爱的到底是谁。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说:成熟的爱,是在保持自我完整性的前提下,与他人建立连接。什么是"保持自我完整性"?就是你不需要牺牲自己、压抑自己、失去自己,来换取爱。你可以展现真实的自己,包括不完美的部分,而对方依然爱你。如果一个人,连你说"不"都不能接受,连你有需求都觉得麻烦,连你真实的样子都不能爱,那他爱的,根本不是你。我知道,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说:"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做不到。"我理解。因为讨好,是你用了很多年的生存策略,是你内化到骨子里的关系模式。改变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改变,不是一次性的跳跃,而是一次次微小的选择。下一次,当你又想要妥协、又想要迁就、又想要压抑自己的需求时,停下来,问自己:从小事开始练习。他问你想吃什么,如果你不想吃火锅,就说"我想吃日料"。他让你陪他打游戏,如果你很累,就说"我今天想休息"。一开始你会很害怕,会觉得他会不高兴,会觉得自己太自私。但你要知道:一个健康的关系,是可以容纳你的"不"的。如果他因为你说了一次"不"就不高兴,那说明这段关系本来就不健康。不要再等着他"应该"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看不到你压抑的需求。直接告诉他:"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我。""我需要你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抱我。""我想要你记住我的生日。"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你要清楚,也要让对方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付出。学会识别一个人是否有爱的能力:如果他做不到这些,那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去爱一个真实的人。如果此刻的你,正在一段让你感到卑微的关系里,我想对你说:你用讨好、用牺牲、用失去自己的方式去爱,这不是爱,这是自我消耗。真正的爱,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真正爱你的人,会希望你做你自己,而不是希望你成为他需要的样子。你不需要通过讨好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你存在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从今天开始,试着停止讨好。试着说"不",试着表达需求,试着建立边界,试着做回你自己。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难,可能会有冲突,可能会让一些人离开。但请相信:那些因为你做回自己而离开的人,本来就不是对的人。而那些真正爱你的人,会在你做回自己之后,更加爱你。你值得一段让你越爱越自由的关系,而不是越爱越卑微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