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在做青少年咨询时,我相信不少咨询师遇见过类似的情况:
明明孩子的抑郁已经肉眼可见,无法继续完成学业,有些还有自残、自杀倾向,但是咨询没做几次,家长就迫不及待地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去上学?”
这也是心理老师、咨询师经常遇到的问题,有学员还分享过这么一个案例:孩子的精神状况十分危急,咨询师多次向家长说明,孩子现在压力大,需要充分休息和专业支持。如果孩子在家庭环境中感到窒息,或存在较高的自杀风险,建议考虑安排住院治疗,以便获得全天候的医疗监护。
对咨询师的建议,孩子母亲的反应是:“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却非要去死?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感激我?”
父亲则以一种谈判的口气和孩子说:
“住院这笔费用也不低。其实快到暑假了,你想一想,这笔钱是拿去住院好,还是大家一起出去旅游散散心比较好?”
而孩子表现得过分成熟、冷淡,甚至是情感隔离的,好像对家长的问题毫不意外。
面对这种情况,咨询师该怎么和孩子工作,又怎么引起家长的重视?
咨询师要如何工作,才能保证效果的同时,做出对伦理负责的行为呢?
01 为什么无法引起家长的注意? 同情心较强的咨询师,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孩子的生命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为什么家长还在考虑上学的问题,甚至让孩子在旅游和住院之间做选择? 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指责父母,乃至对他们产生和孩子一样的怨恨和不理解:“这就是他抑郁的原因啊!你们根本不在乎他!” 然而,我们从专业的角度看,这种强烈的愤怒其实是一种需要处理的反移情。 这种情绪往往反映了家庭系统内部的动力:孩子在家庭中无法表达的愤怒和绝望,通过某种心理机制传给了咨询师。 如果咨询师因为同情孩子而不自觉地站在了家长的对立面,实际上已经陷入了这个家庭原有的互动模式——一种非黑即白的对抗逻辑。 一个心理咨询师专业与否,能否和普通人区分开来,关键在在于,他们能否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对家长的共情和理解。 是的,你可能会很受不了:这些家长自己一遍遍把孩子搞坏,然后咆哮着要我修好他们,这要我怎么接受? 但如果只从疗效出发,想让父母切实做出改变,共情他们,远比敌对他们能带来更好的效果。 青少年咨询的特殊性在于,你面对的不仅是眼前的孩子,还有一个庞大的、失调的家庭系统。 要推动改变,需要与家庭中每一个成员建立工作联盟。 与孩子建立联盟时,首要的是传递这样的信息:你在这里不需要表现得更好,也不需要感激任何人。 对许多孩子而言,现实生活就像一场无休止的回报游戏。父母投入了金钱和关注,他们就必须用成绩和健康来回报。 当孩子发现咨询师不会因为他不争气而失望时,那颗为了维持家庭平衡而疲惫不堪的心,才有可能真正放松下来。这种无条件的接纳反而能成为促进改变的力量。 与家长的结盟,你需要注意把自己从敌对者转向专业顾问。 直接的指责只会让家长更迅速地脱落。 咨询师并不是要带孩子逃离这个家庭。 从现实层面看,未成年的孩子无法脱离监护人独立生活,我们能做的,是在咨询室这50分钟里,通过处理自己的反移情,保持住一份清醒的中立,尽可能给这个家庭带来更多正向积极的改变,这才是对孩子来说最有利的做法。 所以,我希望你先深吸一口气,让我们冷静下来分析:为什么家长会表现出这种重视功能而忽视情感的态度? 在中立架构里,我们既不是孩子的同谋,也不是家长的说客,而是一个翻译官:把孩子自残背后的求救信号翻译给父母听,把父母僵化的爱翻译成孩子能听懂的方式。 那么,怎么让家长听懂呢?
02 如何向功能至上的家长翻译痛苦 在期待家长理解孩子之前,咨询师得先做到能理解家长。 许多前来求助的家长,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坏父母。 相反,在世俗的标准里,他们负责、优秀,甚至为了孩子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例如,开头案例的母亲,她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庭琐事,不仅要在高校里处理繁杂的行政工作,还要照顾家里的一日三餐,甚至还要拿出积蓄去帮助亲戚还债。她自认为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付出者。 孩子在多次咨询之后,手腕仍反复出现划痕,并曾服用过量的助眠药物,这位一直表现得温文尔雅的母亲突然失控了。 于是,她就问出了“你为什么不感激我?”这样的话。 在她这里,爱是一场投资。 她投入了金钱、时间、甚至情绪价值,为了丈夫和女儿忍气吞声,那么女儿理应回报以优秀的成绩、健康的身体和感恩的态度。 当女儿选择自杀时,她感受到的不是心疼,而是愤怒。她觉得自己的投资被背叛了,她的牺牲被辜负了。 面对这样的家长,咨询师首先需要共情其挫败感:“看到你付出了这么多却得不到孩子的回应,那种无力感一定让你很煎熬。” 然后,需要温和但明确地纠正一些认知误区。 有些家长错误地认为:抑郁是意志薄弱的表现,孩子不去上学是因为不想去。 我们需要帮助他们理解: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孩子的抑郁,不仅是心理层面的不开心,而是大脑神经递质水平的改变,导致了部分认知功能的丧失。 你可以尝试这样对家长说:“如果孩子现在是腿骨折了,我们绝对不会问他明天能不能去参加百米赛跑。他现在的抑郁,在精神层面上讲,等同于骨折。休学和休息不是在偷懒,而是在给骨头愈合的时间。如果你强制要求一个骨折的人去跑步,只会让他的情况更糟。” 我接触过一个案例。孩子确诊抑郁后,她的母亲非常努力地想要弥补。她为孩子举办生日宴会,买昂贵的礼物,甚至辞职在家陪伴,想通过这些温暖的举动改善孩子的状况。 当我问孩子对母亲的这些努力有什么感受时,她想了想回答:“我知道她想让我开心,但我没什么感觉,开心不起来。” 她为自己的“没感觉”感到内疚。她越是努力地想要开心,发现自己开心不起来,越是对母亲的付出感到不值,她感受不到快乐,但能清晰地感受到愧疚和痛苦。 他们并非不想变好,而是暂时失去了变好的能力。要求抑郁症患者快乐、健康、积极向上,就像要求骨折的人奔跑一样,不仅无效,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在这种时候,对孩子说“你为什么不感激”,除了情绪宣泄以外没有任何建设性作用,反而会增加孩子的负罪感。 尤其是对于重度抑郁的孩子来说,负罪感是通往自杀最快的推手。 那么,如何与情感表达较为疏离的家长沟通?比如那位问出“住院还是旅游”的父亲? 这种家长,倾向于把情感问题转化为技术问题来处理。 对他们来说,住院是负向投入,旅游是正向享受,二者金额相当,为何不选快乐的那一个? 如果家长更习惯理性分析和逻辑推理,我们不妨利用他能理解的语言来对话。 可以这样说:“我理解你希望把这笔钱用在更值得的地方,但继续这样对待孩子其实是更不划算的,孩子现在情况比较严重,如果住院,是在保护她的生命。如果你为了让这个钱花得更有价值,而花在了旅行上,那到时候孩子没了,是更不划算的。” 父亲计算金钱成本,咨询师就要帮他看见风险成本。 旅游是一种需要基本心理能量支撑的活动。对于一个有自杀风险的孩子,旅游意味着脱离了相对可控的环境,反而增加了危险。 在初始访谈评估阶段,咨询师必须与家长达成共识:目前的咨询目标不是“回学校”,而是“保障生命安全” 。如果生命这一基础不在了,所有的教育投资和未来规划都将失去意义。
03 家长仍然无法配合,怎么办?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通过各种方式,尽可能将家长从对抗者变为合作者。 但在实际工作中,总会有家长无法配合,他们的言行依然透露着“孩子在夸大其词”的怀疑。 这时候,咨询师可能会陷入职业挫败。 这一部分,我们将讨论在死局中,咨询师如何守住底线,并安放自己的无力感。 如果家长在充分沟通后仍然意识不到孩子状况的危险性,咨询师需要采取以下专业措施: 1、详细的咨询记录 客观、及时地记录每次咨询中观察到的风险信号、与家长的沟通内容、提供的专业建议、家长的反应,以及你为寻求支持所做的各种努力。如联系学校、建议转介等。这既是专业工作的证明,也是在必要时厘清责任的依据。 2、风险评估与告知 当评估发现明确的自杀风险时,应当与家长进行正式的风险告知谈话,并形成书面记录。 告知内容应包括:你观察到的具体风险行为和表述、当前的专业建议(如转介至精神科进行评估,必要时住院治疗)、不采取措施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以及家长作为监护人应承担的责任。 这一过程应当在尊重和支持的氛围中进行,而非威胁或施压。 3、寻求系统支持 必要时,可以建议联系孩子的学校、医疗机构或其他相关支持系统。 4、及时转介 当发现个案已经超出自己的专业能力范围,或家长的态度严重干扰咨询进程时,应当考虑将孩子转介给精神科医生或更合适的专业人员。 转介不是放弃,而是为孩子寻找更合适的帮助。 5、督导与支持 及时寻求督导师或同行的支持,讨论个案处理策略,也帮助自己处理职业压力和情绪。 最终的选择权和责任,在于家长,你无法强迫他们接受帮助。 咨询师很容易陷入拯救者情结中,认为必须通过改变这个家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果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助孩子和家长,但结果依然不如意,家长听不见建议,那么,我希望你明白: 哪怕父母的环境是窒息的,如果你能在每周50分钟里,让孩子感受暂时的放松,这50分钟就是有价值的。 我们必须承认现实的局限,心理咨询不是万能的,尤其当抑郁或者其他心理困扰深深扎根于匮乏的现实支持系统时,如果家长坚持不提供改变的土壤,咨询师能做的是教孩子如何在贫瘠中生存,而不是责怪自己为什么没能下一场雨。 心理咨询遵循来访者中心的原则,这意味着改变的动力必须来自内部,而非外部强加。 你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如果你能保持一种不卷入、不妥协、不崩塌,本身就为孩子提供了一个健康成人的模范——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不够好而离开,也不会强迫你变成他们期待的样子,他们只是陪伴着你,相信你内在的力量。 有时候,这就是我们能给予的最好的礼物。
来源:沈家宏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