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咨询里面,经常遇到一些刚进入职场的访客,他们来自985、211的重点院校,又经过激烈的竞争进入到一家500强的企业里工作,在很多人眼里,算是路途通顺的那一类人。但他们在咨询里面常常谈起,进入职场后压力非常大,每次遇到领导都绕着路走,很怕被领导“逮到”被聊天,自己这种“小人物”说出的“废话”会耽误领导的时间;每次汇报工作的时候都结结巴巴,本来想好的总结能说出20%就很不错了,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想的都是自己就是这么无能,永远都做不好汇报;办公室里同事间闲聊,自己总是最沉默的那个,偶尔说出了自己琢磨好久的想法,却有同事反驳,自己马上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跳加速,脸也开始发红发热,想着自己果然什么都说不对,下次不要再发言了。他们既渴望工作中与同事交往,生活中能够找到另一半,但任何一点与人的意见分歧或争吵都会让自己敏感脆弱,内心深处常常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关爱,这一类人群往往有抑郁性人格特质。 抑郁性人格特质主要分为两类,包括“内摄”型和“依赖”型。“我不够好,我有缺陷,我自作自受”是这类型的人群的惯有思维。他们在生活中特别容易关注自己的缺点和不足,记忆里也多是自己哪些地方做的不好,哪些地方不如别人。刚进入市场部的小A,被分配做一个产品宣传的PPT,小A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总结了10张A4纸的经验,最后交给了领导一份30页的PPT。领导看过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然后简要的说了一些思路,让小A回去改改。小A当时听到领导的第一句反馈时,已经开始胸口发闷,喉咙发紧,脸憋得通红,后面领导说的思路都没怎么听进去。回到自己工位上,小A面对空白的电脑屏幕僵坐了很久,他反复在想领导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个PPT该是多么的没有内容,他怀疑自己怎么会这么差劲,看了这么多资料还是做不好一个简单的PPT,是不是自己的能力远远达不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要求,自己当时进入公司根本就是侥幸,长此以往,整个团队一定会受到自己的拖累,业绩下降,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给别人添堵,就像曾经大学里输掉的那次篮球赛一样……小A那些曾经的失败回忆像过电影一样在头脑里一遍遍的播放,自己陷入了痛苦自责的情绪里无法摆脱。这类人群对于他人的失败能够谅解和同情,但却把所有的来自失败的愤怒都指向了自己。这种类型的人群用的最多的防御方式就是内摄和自我攻击,他们在潜意识里将儿童早期所爱的人的缺点进行内化,所爱之人通常是父母。举个例子来说,当父母吵架,而父亲离开家时,孩子会感觉失去了父亲的宠爱,这时候孩子一方面会将父亲理想化,认为父亲这样做是没错的,另一方面会把需要被父亲宠爱而不能的失落感转移到自己身上,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才导致了父亲不再宠爱自己,离家出走。这类小孩在生活中一方面会极力做好,避免出错,另一面也会拼命掩饰自己身上的缺点,以免被人发现再次失去宠爱,很多学校里的乖孩子都会有这种体验。 之前一个来访者在咨询中说自己和另外一半相处时非常痛苦,他很喜欢对方,所以对方提的所有要求都会去尽力满足,比如陪另外一半吃自己以前很讨厌的榴莲,发烧39度还陪伴侣半夜出去喝酒聊天。我问他为什么不跟伴侣表达自己不喜欢榴莲,自己需要休息不想出门,他有点小吃惊的说“这样他不就会生气,会离开吗?”这类人群在人际交往中很难向他人表达自己的需求和不满,更会极力避免批评别人,在遇到冷漠自私或者有暴力倾向的同伴时,他们常常难以摆脱,反而通过不断改善自己来避免遭到对方的虐待。他们会极力掩饰自己的错误和缺点,在容易出错的场合或者工作会议中,尽量避免成为关注焦点,在公司也会远离可能批评自己的领导或者同事。 “我很空虚,我很孤独,关心我吧”是这类型的人群的惯有思维。他们常被朋友形容为“多愁善感”,自带忧郁气质,他们不会像偏执者那样愤世嫉俗,但常常有种悲伤的无力感。当谈到例如性别歧视等一些社会上的不公平现象时,他们最常说的就是“是这样,但我能怎么办呢?”自己只是普通人一个,自己的观点也影响不了任何人,更改变不了社会大趋势,只能默默的忍受,说不定哪天会有非常有力量的人出现,彻底改变现状。以此逻辑为出发,类似的还有,自己的未来也是无法受自己掌控的,只能随波逐流,自己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对实现自己的理想或者改善自己的未来没有什么帮助,这个人很容易陷入一种深深的绝望之中。
这类人群常用的防御机制是理想化。因为孩子在小的时候只能依赖父母才能生存,但如果父母没能提供良好的关爱和照顾,小孩就必须选择接受或者否认现实。选择了否认的孩子就会形成前一种“内摄”型抑郁,会通过把错误归于自己身上,通过改正自己的错误而使生活回到正轨。如果孩子选择了接受,就会长期陷入一种既渴望能得到父母更多的关爱,又感觉自己好像做什么都没办法吸引父母注意力的无奈和绝望的感觉之中。慢慢他们会觉得,自己能不能获得想要的关爱,不是取决于自己表现有多好,而是被他们爱戴的父母或者另外一半能不能主动发现他们的需求,“大发善心”,满足自己。在公司里,这类人群会很快找到一个能力很强的同事或者领导做自己的依靠,他们并不一定是为了升职加薪,可能是只有在那些人身边,自己才会感到安全。 社交场合中,他们不太会去主动找人搭讪,而是不断的去观察周围是否有人注意到了自己,内心很期待有人能够朝自己走来。如果有人主动来打招呼,他们可以与对方非常愉快的聊很久。往往刚建立关系不久,他们开始患得患失,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他们常会觉得有了对方之后,世界里面好像其他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了,那个他就是拯救自己于孤独,唯一能够带给自己快乐的Superman。一天可能会给对方发几十条微信,打十几通电话,如果有一通没有接起,就开始担心是不是另外一半已经不爱自己了,开始讨厌自己了。可是事实常常是另外一半不堪重负被吓跑,留下孤独的他们自我疗伤。
在早年孩子与母亲的分离时,比如第一次断奶或者第一次去幼儿园时,母亲一方面为孩子开始独立感到快乐,另一方面也会为了分离而伤感。如果母亲特别割舍不下,拒绝离开孩子一分一秒,孩子就会感到是自己想要独立的愿望伤害了母亲。如果母亲为了避免自己伤心,即使看到孩子又哭又闹,也决绝的离开现场,没有很好的安抚孩子对于分离的恐惧和哀伤,会使孩子开始厌恶自己的自然的依赖需求。不论哪方面,孩子都会感觉到自己的某一部分是不好的,需要改正。 孩子过早的经历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事件,也会造成抑郁人格特质的形成,比如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离婚等。当孩子年龄过小时,家长很难能说服孩子是他们的感情破裂才会吵架或者离婚,孩子会感觉到是自己的错误导致了父母关系不睦,感到深深的内疚和自责。
有些家庭会排斥孩子表达悲伤、恐惧等情绪,认为这是一种软弱的象征。当孩子第一次遇到一只冲着自己狂叫的小狗瑟瑟发抖,大声叫喊着害怕拉着父母想要离开时,父母可能会嘲笑孩子说“这么小的狗也害怕,真没出息”,或者直接训斥“你别喊这么大声,真没礼貌”来阻止孩子表达情感。这会给孩子形成一种印象,这些情绪是弱者才有的情感,产生这些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耻辱和错误,是需要被修正的,即使真的伤心、害怕,也不能表达。成年之后,凡是在遇到困难心里感到悲伤恐惧等情绪时,除了外界的压力,自己内心还会通过斥责和惩罚来给自己形成双重压力。父母的过度严厉也是抑郁性人格特质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也是重点院校的毕业生群体容易形成这类人格特质的重要因素。他们从小就被要求在学校里面做到尽善尽美,学习顺利时,可能很少得到表扬,一旦成绩不尽如人意时,就会受到家长的斥责和批评。时间久了,孩子考试之前会非常焦虑,因为一旦考不好,又要被母亲责骂,又要看父亲的冷脸。成绩出来之后,考得好的科目不会开心,只是松一口气,剩下的全部精力都会放在批判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上面,好像每次考试之后都会重新证明自己是一个loser。家长的指责其实往往来自于自身的焦虑,但由于那种时刻被遗弃的恐惧萦绕于心,孩子在面对这种情感虐待时很少能做出反应。如果家庭成员本身也有抑郁情绪,这种情形则很容易影响孩子。通过效仿,孩子往往也会变得敏感自卑,在遇到挫折时,变得难以承受负面情绪,甚至反应过激。不论是“内摄”型还是“依赖”型的抑郁人格特质,通过了解自身特质产生的原因,而停止自我攻击,是迈向改善的第一步。同时,因为某种原因而形成了这种特质也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无法改变,在不断的自我接纳和成长中,我们可以调整好努力的方向和关注的焦点,慢慢发现自己的优势和能力,过上更为丰富和充实的生活。